靖江船廠的春節假期：每年都有不想回家的已婚男女

靖江船廠的春節假期：每年都有不想回家的已婚男女

 深藍船訊              

 2025年12月14日 12:32   上海

        年關越近，靖江長江邊的船廠越顯繁忙。巨大的龍門吊在寒霧中緩緩移動，焊槍的火花在鋼結構間明滅，穿著厚重工裝的工人們正圍著待修的巨輪忙碌——這其中，有近三成已婚男女，早已悄悄取消了返鄉的車票。他們的選擇，不像靖江城裡那些在車庫或咖啡館尋得片刻喘息的中年人那樣輕巧，而是被生計、人情與自我消耗壓出的沉重抉擇。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36歲的船體焊工老張擦了擦護目鏡上的霜花，他的老家在湖北黃岡，距離靖江四百多公里。往年春節，他和妻子光是往返的高鐵票就要花掉近兩千塊，這還只是開始。給雙方父母的春節紅包不能少，每家至少兩千塊才算體面；家裡三個侄子侄女的壓歲錢，一人五百就是一千五；再加上給長輩買羽絨服、給孩子帶零食禮盒的開銷，一趟春節下來，小兩萬塊就沒了。“我在船廠幹滿勤一個月才八千多，除去房租和生活費，攢點錢全砸在春節這趟‘儀式’裡了。”老張的妻子在船廠食堂幫工，兩人去年攢了三萬塊準備給兒子湊學區房首付，一個春節就耗去了大半。

比金錢更沉重的，是春節裡繞不開的人情世故。老張最怕的就是走親戚時的“連環拷問”：“今年工資漲了多少？”“兒子在城裡上學的事辦妥了嗎？”“啥時候換套大點的房子？”這些問題像焊槍的高溫，烤得人渾身不自在。船廠的工作看似穩定，實則辛苦又不穩定，訂單多的時候連軸轉，訂單少的時候可能半個月沒活幹，月薪忽高忽低從來不敢跟家裡細說。去年他腰肌勞損住院，怕父母擔心沒說，回家時被親戚看出端倪，卻被輕飄飄一句“幹體力活哪有不受傷的”帶過，那份委屈，比身上的傷口更疼。

送禮的講究，更讓這份人情債雪上加霜。42歲的塗裝工李姐深諳此道，她的老家在蘇北農村，春節送禮要“看人下菜碟”：給公婆的要實用，去年送了按摩椅花了五千多，卻被說“不如直接給錢實在”；給領導和重要親戚的要體面，酒得是兩百以上的洋河，茶得是明前龍井，光是準備這些禮品，就要花掉她一個月的工資。“有一年我圖省事買了箱水果禮盒，結果發現禮盒裡的蘋果都爛了兩個，被嫂子私下說‘在城裡混了這麼多年還這麼小氣’，這話傳了一整年。”今年李姐索性決定不回，提前給家裡寄了兩千塊錢和兩箱靖江豬肉脯，“至少不用面對那些眼神和閒話”。

常年緊繃的工作節奏，讓他們對“春節放鬆”的渴望，變成了對“徹底屏蔽”的需求。船廠的工作從來沒有“朝九晚五”，船舶維修工期卡得極嚴，尤其是春節期間，不少外籍船舶趁著西方假期來修船，工期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老張和同事們平時都是“做四休二”，但休班時也常常要隨時待命，去年汛期有艘貨船漏水，他們連續搶修了36個小時。“平時像上緊了的發條，就盼著春節能喘口氣，可回家哪裡是喘氣？光是走親戚、做飯、應付拜年，比上班還累。”李姐說，去年春節她從大年初一忙到初七，每天要做十幾個人的飯，晚上還要陪親戚打麻將到深夜，收假回船廠時，她的腱鞘炎犯得更嚴重了。

留在船廠的春節，反而有了難得的“自我時間”。船廠為留崗工人準備了豐厚的福利：除夕到初三每天三倍工資，加上過節費、年夜飯補貼，一個春節能多掙近萬塊。食堂會做豐盛的年夜飯，有魚有肉還有餃子，領導會挨個宿舍送年貨禮包。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在下班後卸下工裝，不用扮演“丈夫”“妻子”“子女”的角色——老張會帶著釣魚竿去江邊，哪怕寒風刺骨，看著魚漂發呆的半小時，比任何應酬都解壓；李姐會和工友們在宿舍煮火鍋，追劇聊天，不用操心誰愛吃辣誰不吃蔥，不用遷就任何人的口味。

他們的“不回家”，從來不是對家庭的背叛。老張每天都會和兒子視頻，給父母打電話報平安，把省下來的錢存進兒子的教育基金；李姐給女兒買了新的平板電腦，提前寄回家讓她跟著網課學習。就像靖江城裡那些在車庫聽音樂的中年人一樣，他們只是在生活的重壓下，找到了另一種“自救”方式——用短暫的“缺席”，換長久的“支撐”。

大年初一的清晨，船廠的焊槍依舊在工作。老張站在巨輪的甲板上，看著遠處江面綻放的煙花，給家裡發了個紅包截圖。手機那頭，兒子發來一段跳舞的視頻，父母的語音裡滿是飯菜的香氣。他深吸一口帶著江水氣息的冷空氣，手裡的焊槍再次亮起火花。這片刻的“屏蔽”不是逃避，而是為了更好地扛起責任——就像那些在靖江街頭巷尾尋得避難所的中年人一樣，他們都在煙火人間裡，用自己的方式，穩穩地撐起一片天。

或許我們該理解，不是所有的“團圓”都要在春節的飯桌上。那些留在異鄉船廠的已婚男女，用自己的堅守與隱忍，書寫著另一種對家庭的擔當。而這份擔當背後，藏著的是一代人被生活裹挾後的無奈，更是在無奈中尋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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