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在船上
下面這一篇【年，節在船上】文章，先申明是在將近五十年前。個人剛開始航海生涯，船上過年過節所發生的熱鬧景象。換做現在是嘸可能誒代誌。主要是人員精簡，十七八個人和四五十個人氣氛是要如何相比？
我又下載了現在船上多幀加菜的年節氣氛，真的和往日不能相提並論，菜色是差不多，但是往日我們有很多很多各國名酒，國際品牌香煙，現在卻消失了，那氣氛就少很多了，聽說現在煙酒司多不賣烈酒？加上十幾個船員要如何炒熱氣氛？尤其是加菜後的豪賭，當今只有三兩個唱唱卡拉OK吧了。
揮別航海生涯十來個年頭，腦子裡圍繞的還是船上的一切點點滴滴，即使是驚險的、不順的，事過境遷，都感覺一絲絲甘甜多於苦味，要不是多年付出，哪來的如今安逸回味，今日借用小馬哥今年春聯當作文章開頭，來說說我們那個70年代船上的年節氣氛。
話說小張（也就是在下鄙人我啦）一生除了航海也曾經涉足經營其他行業，包括“娛樂事業——電影放映；博奕——也就是開賭場，洋人稱之為卡死儂(CASSINO)”（註：都是兼職船上的行當）。
那得從"忠義廳長"老王(二枱服務生)（註: 大枱--高級船員餐廳，二枱--乙級船員餐廳）在美國棄職潛逃說起，他感覺服務二枱乙級船員30來人不能發揮他的潛能，也不能實現淘金美夢，於是由他軍中當連長時曾幫助過的一個小兵，現在留美博士接引到美國中餐廳，當非法移民不見天日洗碗度日。以期有朝一日衣錦還鄉，光耀門楣。
空出來的位置大副安排由6個OS(二等水手)接替，輪流一人一個禮拜。小張心裡老大不願意。雖然他高中三年可能在教室上課不到一年半；但畢境也算高中畢業。認識幾個大字，二十六個字母可以從A唸到Z。爬高爬低，敲鐵鏽，油油漆，作苦工不在乎。當二枱服務生那可是侍候人的工作。一天三餐，擺桌洗碗，清潔餐廳四周環境還得幫二廚檢菜等等。晚飯後同仁們餘興節目要作“方城之戰”還得侍候茶水。小張找和他一起上船的換帖兄弟——小杜參詳，由小杜代理，就像剛上船時由他代理拖把子活一般。拖把子一般由船上最菜鳥擔崗，每天早上負責廁所清潔，半個小時可完成工作，但可以十點再參與甲板工作。
這回“方城之戰”以有油水誘之，小杜一口答應。小杜打魚郎出身，體格魁梧，舉凡笨重活大多由他代小張一肩扛起，頗講義氣。可這一回船長大副不答應，並特意放話下來要磨磨小張心志。
謂：人家空中小姐，少爺，大專程度，二十六個字母可以從Z倒唸到A，還不是在畢恭畢敬嘴裡不停唸著：“COFFEE
OR TEA?”
於是乎小張在無奈之下，這天五更即起，梳洗完畢。穿上老王留下的白色制服，白色圍裙，(前有超大口袋)戴上白色小帽，整冠攬鏡自照，十足西餐廳小廝模樣。雖無奈亦不禁啞然失笑。深呼吸做好心理調試，正式上任執行廳長例行工作。
這天剛好又碰上年節假日，特忙。中午起文場兩桌已上演，四杯香片，一包紅色WINSTON香煙，再加上兩盤瓜子糖果。以狗腿口吻嘴念：“大家發財！”眾家師傅(水手頭，生火頭，銅匠，電匠，幫浦匠，木匠，機匠……等中間幹部)個個嘴角露出笑意道：”新人新氣象，小歪不錯。”小張內心想，人生如戲，演什麼就得像什麼，不定這齣唱完會得個奧斯卡金像獎什麼的。
晚飯後老周(服務生領班)，出了船長視線人人尊稱“副船長”穿著白顏色唐裝一付上海白相人打扮，就差手上少了兩粒鐵蛋。剛侍候好船長晚餐，移動微胖身軀來到二抬餐廳，大聲嚷著：
“小張擺上！”
他是特意來給新入行的小張撐腰打氣的。
文場繼續，武戲即將登台。小張趕忙丟下待洗碗筷，餐桌鋪上全新白桌巾，放上大湯碗，旁邊放個小飯碗，那可是小張的聚寶盆。賭客自然圍籠，內三圈外三圈，落不到座就站，有掂腳的有站在椅子上的，清脆骰子滾動聲響起。老周大聲吆喝著：“下下下，斯巴~拉！通殺！”閒家則眾口齊聲大喊：“斃雞，斃雞，斃雞！”待塵埃落定，小杜手起手落迅速精確一一做理算工作，顯然他曾經在拉斯維加或澳門賭場當過“經理級以上幹部”。
此時小張邊洗碗邊在眾多嘈雜聲中，選擇性地傾聽碎銀落入小飯碗的美妙聲響。並且不時擠進重重包圍給老周、小杜上煙上火，小杜則不著痕跡將碎銀換成紙鈔，腋入小張圍裙口袋中。
老周手氣奇佳，見氣氛已炒熱，將好風水讓予技癢難耐的輪機長當莊，他另闢戰場。“小張，牌九擺上！”小張還真感謝老王。他悄悄的走，不帶走一片雲彩。所有賭具一應俱全。
佈置好新戰場，只見老周將那三十二張天九牌（天、地、人、鵝、長三、板凳、斧頭、銅鎚………）砌起來，推過來，倒過去，好像在耍特技，擺出龍吸水陣仗。骰子出手口念：“開天門，
大家天天發財！”
各閒家拿到四張牌有用摸的，有用摳的，有四張牌互相敲擊霹靂啪啦作響，口念：“七七八八不要九！”或“粗~粗~粗！細~細~細！”即使是一副爛牌，也要想盡辦法匹配成最佳組合來與莊家博殺。
小杜大喊：“通通配好離手！”一邊翻開各家配好的前後兩道牌九。莊家牌都沒翻大喊：“通賠！”迅速推倒重新砌牌，全場一片轟然，個個喜不自甚，小杜作出理賠。
據事後小杜告知其實老周抓的是至尊寶，天杠牌。原來船長給了老周兩張綠色富蘭克林大牛(百元美鈔)交代他只能輸，不能贏。偏偏他手氣奇佳，想要輸都很困難。
這時除了航行當職人員，幾乎全民同樂，只有甲板OFFICER(大、二、三副)放不開斯文身段，但也都會像蜻蜓點水不時來插花兩把就走。當然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船長還是心定氣閒在他私人城堡練他的毛筆字。
船為避免橫渡太平洋遭遇大風浪，採取大圈航法。不但節省里程，進入阿拉斯加UNIMARK不時還可見到移動的白點黑點，也許是白熊也有可能是海狗，當然更有可能是好客的愛斯基摩人在打招呼。白令海內冰天雪地，一片寂靜如在湖內航行，與船尾二台餐廳燈火通明吆五呵六，行成強烈對比。
說回來，輪機長骰子也把把十點以上，想輸也輸不掉，人氣都快被老周帶走。改玩撲克牌三公。在眾人”公~ 公~公“的喊聲中，輪機長也如法炮製，底牌未亮就大喊“通賠”聚人氣兼達到散財目的。
在那個年代，長就像個長的樣子。在這種年節大日子，二枱堆滿甲級船員(OFFICER
& ENGINEER)犒賞乙級船員的啤酒、香煙、可樂，當然夥計門也非常尊敬長官，那是另話。
“小張，來塊熱毛巾”，“小張，來罐冰可樂”，”小張，攏碗排骨麵“ ，在氣氛熱絡的最高點，小張如此這般被呼過來喚過去。他一一親切應答：”唉~來~了！““唉~ 來~了！”私底下的他可在作“洗錢勾當”，碎銀換成小紙鈔，換大紙鈔，再趁空檔箭步飛奔入住艙藏好大鈔。圍裙口袋中永遠保持幾錠碎銀和幾張小紙鈔（夠賊吧，其實應該說精明能幹，不然別人開口借錢如何是好。）
夜深了，文武場精英，有錢的，自認牌技高的，賭性強的，進入賭王爭霸賽梭哈。氣氛緊張沉悶，只見高手們將美國總統玩咔於股掌之間，推出去，摟進來，由小到大。華盛頓、林肯、漢密爾頓……到最後富蘭克林也被玩了。當然水漲船高此時聚寶盆內進的已不是碎銀而是華盛頓、林肯……
如是這般三天節慶，各位看官用膝蓋頭想也知道，嘿！嘿！嘿！賭王是誰了吧！ 關於小張的“電影事業”留待下回詳細敘述。
後記：三天年節假日，小張可以說撈的油水飽飽，小張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弄了一份禮物孝敬這一行當的前輩——老周，也打算到了鹿特丹帶“麻吉兼換帖”小杜樂呵一回，這是後話。
我們那個年代一艘船有接近50個人，等同於一個小社會，形形色色人等都有，人性的展示也非常明顯。電匠和銅匠看這個場子有搞頭，想另起爐灶，年節過後明文規定是不能這麼大搞的，頂多是打打小麻將無傷大雅。他們兩個拉下臉來，找了幾個喜歡賭的，或者不怎麼樂意的硬被拉了去捧場，場子就在小小的住艙，兩個人的表現比小張還要狗腿，忙進忙出的活像秦淮河畔的大茶壺。
小張可樂得輕鬆，連二枱的麻將場子也不用伺候了，都被拉去地下賭場，那兩個老小子知道小張兜裡有兩個，也沒有放過被邀請，心裡是不樂意的，小張小時候媽媽有說過：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小杜出主意有他伴著一塊去。場地擁擠烏煙瘴氣，玩的是梭哈，氣氛緊，綳出手都是林肯＂五美元＂，末了富蘭克林＂百元美鈔＂更是四處飛揚。
小張對賭不是很精通，但是樣樣都懂，那一場賭可是一輩子精采賭局之一，第四張被發了黑桃小八，形成檯面上小八一對，各家牌面上都非常漂亮，小杜沒有出手，但是哥倆好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小杜站後面，總經理兼執行長小張抓著牌，第五張對家老汪發到一張Ａ方塊，股份有限公司發到一張黑桃Ａ，老汪爆破隊老海軍退役，脾氣暴躁沉不住氣，將身邊所有零散往中間一推，在0.01秒之間，小杜趕緊在後面推著小張蒼白雙手推出所有。
在0.02秒老汪亮出底牌，Ａ＆Ｋ兩對，同時得意洋洋雙手將錢往自個兒檯面摟，小張很沉靜但蠻大聲說的說“等一下”其實他心裡如搗蒜，心跳一百。同時間掀開小八方塊底牌，三條八吃定Ａ＆Ｋ兩對。
老汪臉色由紅轉綠，又轉紅，青筋曝露，嘴裡唸著“你不是耍我嗎？”作勢欲撲過來，小杜魁梧身材由後面站起來“要幹嘛？”幾個同事同時勸阻，老王奪門而出，嘴裡唸唸有詞。
事後小張有到老汪那兒去道歉，贏錢事小傷感情划不來，一條船上還要相處一兩年呢！那個時候合約兩年，老汪脾氣來得快，消得也快，五十幾歲的人，哪能和二十三歲半的全船最小年紀小張計較。那個地下賭場也開不了三兩天，就打烊了。氣氛不好，最重要原因財富已經集中在少數人手裡，哈！哈！損失最大的應該是電匠和銅匠，他們兩個算是中級幹部，有一定地位，弄了這一個場子，自己又下場，搞得面子裏子都失去，真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本文插圖中的船為作者服務的第一艘船，1970年11月13日~1973年2月16日服務兩年三個月，航行近22萬海里，感情特深。TRINITY NAVIGATOR，1959年瑞典建造油輪，載重噸約五萬，由MARINE TRANSPORT LINES,INC.美國航運公司經營，台灣泛大西洋啟發負責外派船員，與泰甲星公司為當時船員薪水最高的。此船就差幾個小時，差點捲入以阿戰爭，被關在蘇伊士運河裏邊，1982年拆解。
作者：老水手 章適今
